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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-1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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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守卫。陶岳心想,守卫都是厚底的方履,踩在地上,总有哒哒的沉闷声响;这一个却好比猫儿,轻巧无声,仿佛也有一双肉垫子似的。

    他耳聪目明,眼见着那光亮停在一处不动,僵死了一般,一会儿,门却传来了极轻微的“哒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那人掩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又等了一会,觉着再无声响,在一簇一簇映窗纱的光晕里,终于悄悄探出头来,环望四周,比个手势,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里头呼啦一下蹭出来四颗小脑袋,顶着五彩纷呈的布幔子,各自脸上带着惊恐。

    陶岳却愈发地兴奋,先扒到门边,细细地听了一会,见无动静,回过头来,“怎样,咱们再楼上去瞧瞧?”

    才说着,外头又吵闹起来,纷纷乱乱的脚步上得城墙,有人说笑,有人交谈,当中一个最清晰不过的声音宽洪而沉稳:

    “怎不见十八?宗契与舟横先生呢?”

    刚伸出去的几个小脑袋,连着陶岳,呼啦一下又缩了回去,布幔子里面面相觑:糟了!

    单将军同着一大帮子人过来了,只是在外头高处,俯望城下,似乎并无入城楼内的意思。

    那灯山的千丈光明,乍然间九霄里绽放起来,连屋子里也亮了。城下波涛般涌来山呼庆贺之声,有宁德军、有望灯而来的百姓。一瞬间,陶岳耳膜里都被这雷鸣之声震得嗡嗡响。

    这就是与民同乐了,义父合该做皇帝的。陶岳无不飘飘然地想。

    忽然琥珀一拉他,带着哭腔,指着一处,“火、火烧起来了!”

    他一惊,猛望过去,不由得大惊

    该死的贼人,竟放倒了那灯笼在此,里头烛火烧着烧着,便将灯笼纸皮烧着,呼啦啦的火燃了起来。

    更使人惊恐的是:他先前竟未察觉,那灯笼旁引着一根粗长的绳儿,黑漆油滑,也不知涂了什么。

    那绳儿无穷无尽,绕过箱子、绕过布幔、绕过竹竿竹篾,竟盘蛇似的处处露首露尾。陶岳隐隐觉着不妙,眼见着火舌即将舔上长绳,头皮一麻,“快灭火!”

    城下也不知围拥了多少人,怎么那山呼海啸,连绵不绝,竟要把天掀翻了去,连单铮等人的笑语声也被盖住了。

    几个孩子惶恐去灭火,拿棍子捅、拿脚踩,直把灯笼踩得稀巴烂;那火熄了这处、起了那处,更有一点火星子迸上漆黑的绳儿,一瞬燃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泼水、要泼水!”琥珀哭起来。

    几个孩子急得“呸呸呸”吐口水,收效甚微。

    萍儿道:“咱们出去叫人吧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

    几个七手八脚捂住她嘴,阿苽恼道:“教人晓得了,我得被姐姐打死!”

    陶岳急中生智,“尿、尿!尿上去!”

    他当下撩袍脱裤,却挤不出两滴来,“……巧了,我才尿过!”

    萍儿、琥珀一把捂眼睛,“哎呀!”

    阿苽仍在脚踩,脸涨得通红,“君子、君子不露锋芒!我绝不会脱裤子的!”

    唯独一个阿虫,懵懵懂懂,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自年前一回发了高热,好转后阿虫便不那么机灵,据说从前能将《千家诗》背出百来篇,后却连几句“子曰”也记不住,脑子里时常混沌,傻乎乎地跟着人胡闹。

    阿虫吃了一路的热饮子,此时节腰带一解,呼呼啦啦一泡长长的童子尿浇了一地,把那漆黑的绳儿教了个透湿。

    火便零零拉拉地伏下去了。陶岳长舒一口气,“成了!这一回记你一大功!”

    阿虫嘿嘿傻乐。

    才说没两句,刺鼻的气味里,几人眼睁睁下,便望见一点火星复从绳上某处燃起,一路猛窜,沿着那黑黑的长蛇,得了势一般,邪乎地烧将起来。

    竹木布料尽被点着,也不知是那只木箱被烧穿,呲啦一下,在几人目瞪口呆中,冒出了无尽的浓烟,呛得人对面也难见。

    陶岳猛地僵住,想起了在沂州时曾见,真正惊惧起来,拉着几人向外跑:“是火药——”

    第106章 第106章多歧路,人散聚。归去……

    浓烟瞬起,百十只木箱旁,漆黑的粗绳锲而不舍地燃烧着,将杂物也一齐燃着,原本幽暗的楼宇忽闪闪有了些光亮。

    城楼上众人被惊动,有破门而入的,顾不得孩子胡闹,一个个接了下去。烟从窗隙、门缝中挤出来,滚滚上冒,观望人群一时怔住,紧跟着骚乱起来。

    好在事先早已有了部署,着甲的兵士成伍成行,维持秩序,疏通人潮,方不致造成踩踏。

    饶是如此,应怜也被裹挟在人潮之中,不由自主地行了一段。

    她却远不如去岁上元时那样恐慌,只因有人牵着她。任去哪个方向,她身有所依,犹如一只风筝,牢牢地被线牵紧,无论怎样也丢不去。

    宗契在她身旁,怕人潮将她冲散,便又拉紧了一些。两人挨得很近,同被挤在疏散的人群之中,四面的热意一齐涌来,教她从脚底到头顶、每个毛孔都感受到了一股坚定与执着的滚烫。

    兵士的指挥呼喝中,人潮最拥堵时,他攥着她手臂、执着她肩膀;渐渐地一路疏散,人与人不再挨得那样近,也不知是谁先主动,他们的手却牵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应怜被他牢牢牵着,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,指腹间尽是粗粝的茧,坚硬却温柔地将她围覆。她掌心里热出汗津津的黏腻,心跳得又急又快,悄悄偏头望他一眼,见他微垂的眉眼,耳根也泛着薄薄的红。她轻轻一动手指,热意传递,那薄红便深了一层,怎么拂也拂不

    去。

    察觉到她的目光,宗契不由回过头来,眸光中情意与热度几乎满溢,牵着她的手也紧了三分。

    天上明月玉阙,照映旁人风流云散。笙箫繁杂渐歇,脚步两双,分隔众人,闪进了一处深邃幽长的僻巷。

    宗契原本只想带她远离人群,到僻静处落一落脚,待人彻底疏散开后,再寻出回路;待与她真在这一深巷中了,见不知何处的光火映照下,她彷如染了昳丽灵韵的眉眼,一时心跳鼓噪,竟没了话,只顾怔怔盯着她,又离得近些,她便全被笼覆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。

    应怜离了人群,松一口气,嘴角几分笑意,见他默然不语,仿佛发怔似的,不由又忆起一年前,他们扬州游上元,依稀也是这样光景;那时她要慌乱得多,却也被他这么寻着,躲进条小小的巷子里。

    想着想着,不禁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宗契勉强回过心神,眼眸定定,低声问: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笑咱们兜兜转转,又与去岁上元相同了。”她抿着嘴,微微翘起嘴角,楚楚流波婉转,剪水之中一点星火跃动。

    外头仍有喧杂之声,势头已弱,三三两两人众似抱怨地走过巷口,谁也没注意到里头轻声耳语的两人。

    “不,不一样。”宗契低语,喃喃出声,想去思索哪里不同,却又未得,只在她眼眸流转的情意里一再跌落、下陷,仿佛陷入绮丽的幻梦深渊,不愿复醒。

    应怜任由他手掌握着,颊面发烫,凝望间接受他眼眸中炙热,臊得心慌意乱,低下头去,只望自己裙下踮来点去的脚尖,故道:“嗯,不一样。那回我丢了鞋,这回没丢。”

    往常她说这痴话,他会笑;此时却并不曾听他发笑。

    她心又慌乱,从脸颊热到耳根,热意涌上全身,连冬月的严寒也觉不出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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