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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宗契道:“你们探一探她鼻息,是否还稳当。好教你家晓得,我这是昏睡的药,不是什么吃死人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女使讪讪,依言探了鼻息,晓得范碧云只是昏死,便将人抬出去了。

    这头还剩了半碗。女使回来,制住祝娘子,一个钳下颌、一个灌药汁,手法熟练且精准,早已这么灌过无数回了,待一气儿灌下了肚,这才放了人,任她歪倒床榻上干呕。

    药已灌了,几人只等着。约略半个多时辰,见祝氏目光涣散,渐渐然力不支,倒在凌乱被褥间,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宗契与应怜对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女使见状来问:“法师那药果真有用,咱们接下来作甚?”

    “不做什么。”宗契道,“这一宵便让她睡,睡足了精神,明日我念一天经,夜间那鬼必要来寻我,到时再有应对。”

    当下教摆正了祝氏在床,解开手脚、盖了被褥,自个儿离去,却留了应怜在屋里等。

    女使玩忽惯了,待宗契走后,不耐烦陪着应怜候在空屋里,且嫌此处腥臊难闻,两下言语几句,便又到外头闲坐,虚掩了房门。

    屋里便空荡寂静,又正是夜色上来,紧闭了四面窗,更是暗沉寂寥,唯有床上睡着祝氏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应怜寻不着个凳墩,索性在那床下脚的架子上坐了,斜倚着床,一会儿,听着外头说话声儿远了,想那两个女使当到了院外,屋里寻常动静,她二人再听不见的。

    半晌里,床上床下,俱是寂寂无声。

    末了是应怜开口,也不知向谁说:

    “我姓柳,唤柳惜,小字惜奴,家原住洛京,也是做茶叶买卖的。只是年景不好,家业败了,这才跟着宗契法师来到扬州,想寻口饭吃。那宗契法师原是五

    台山云游的僧人,我二人俱不是扬州本地人,只是听说王家请僧道做法事,便来此试一试。

    “我们与王家并无瓜葛,也不是受谁指派而来。只是偶见了娘子,心中怜悯,想着若能为娘子尽绵薄之力,当是积德行善。明日夜间宗契法师将为娘子驱邪解厄,届时若有难处,娘子尽管说来,我们能帮则帮。

    “另有一言,我为娘子计,王家不是归宿,娘子若信我,趁早离了才是,免得日后拖成祸患。”

    她说罢,一时不再言语,窝在床边歇了。

    这寒怆的院子,从黄昏到月上,连暮鸦也懒栖宿,便更无一点人声鸟语,唯纱窗外微月胧明,似诉曲折心事。

    也不知多久。祝氏从被折腾灌药,到此时连手脚也未动弹一毫。应怜不知她真睡了没,便当她睡了,长舒一口气,站起身,揉了揉酸麻的腿脚,临走前,又记得屋中冰冷,抽出早在袖里捧着的汤婆,恋恋不舍地摸了摸,这才为她塞进被褥。

    “我走了,你睡吧。”怕惊动她,她声儿放得低低的。

    便轻手轻脚,阖实屋门,离了东院。

    那汤婆向来被妥善拢在袖内,当真暖和,又有一股自携来的梅花香,似往常东院还是主母居处时,女使们殷勤奉承,争先亲为合出的香气。

    那香比如今的要好闻,更淡雅,却有一股满树繁盛的热闹。而如今只剩这香药铺里随手买来的香,若是从前,必定要为女使嘲笑,道燃得一炉呆板匠气。

    只是人走茶凉、门可罗雀时,竟只剩了这匠气的梅香,供一点暖意,教人依稀还记得做人时的好处。

    它就在手边。

    手已枯瘦得很了,却还能动弹,便哆嗦着、试探着覆上去,汲取了一丝暖热。那热钻进指尖,顺着手臂到身子里,落在心里一些,又涌上眼中一些。

    待紧闭的眼里一点点起了湿意,她方明白,何为枯木逢春。

    应怜缩着两只手回了厢房,先不去自己那屋,却敲开了宗契的门。

    宗契正等着她,点了一支六烛的灯树,映得一室皆明。他瞧应怜缩手缩脚,不由笑道:“就这样冷么?”

    应怜也知这么缩着不雅,进了屋,有了炭火暖意,勉强舒展身子,回了三分娴雅体态,接了杯他递来的热茶,冻得麻木的指尖与他掌心微微轻触,连羞怯也觉不出了。

    宗契倒吃了一惊,“才多会功夫,手就凉得像冰,你这身子骨虚得很!”

    “我向来如此。”应怜将那热热的杯盏摸了又摸,一口茶牛饮下肚,才回暖些,想着东院寒气,叹了一声,“若是像祝娘子似的,可就要冷死了。也不知她怎样熬过这一冬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祝氏,宗契知她必还有下文,便等她言语。

    果然,应怜又道:“该说的话,我已都与她说了,她自是都听进耳了的;只是听不听得进心里,那就不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一晌无语,都想着那半碗药汁,不过是最寻常补气的药,哪有什么神效,范碧云配合演戏罢了。

    祝氏果真是装疯。

    “如此摧残自己,为了什么?”宗契蹙眉,怎么也解不清,“难不成她觉着自个儿疯了,就能在王家安安生生地住下去?”

    应怜一路来想的也是这一节,却与他看法有所不同,“我若是她,都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,难道还不想走?她不走,未必是因着想留,或许……是想走,却走不成?”

    说罢又琢磨,怎么样个境地,想走却走不脱。

    正琢磨着,手里一空,却是黑瓷梅花盏被宗契抽走,又斟了半杯递来。

    应怜接了,却没再饮,只是合在手心里取它暖意,略顿了顿,瞧向宗契,“从前,我娘教过我,宗妇若想掌好中馈,最要紧的是人心。夫家里里外外的人,能换则换,不能换就拉拢,如此,家中大小事,才理得顺手。”

    宗契:“嗯?”

    他一脸不解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王员外就是那‘宗妇’,这些年来,是否已将家中奴仆尽数换了,祝娘子没可用的人,才走不成。”应怜直白了说。

    才见他恍然有所悟,顺着她的话往下捋,却道:“那王员外不想她走么?”

    “咱们一径儿胡猜也没用,不如到时当面问她。”应怜道,那月魄似的眸光皎皎,瞧向他,“只是明日要辛苦高僧,念一天的经。你会念什么?”

    高僧宗契气度泰然,仿佛丘壑贯胸,闻言不惊不诧,答:“往生咒。”

    再没更多,多一个字高僧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何处来的野和尚,连念经都不会!”应怜满腹的心事被他打散,噗嗤乐了,眼眉含笑,捧着杯盏嗤笑他,“亏我称你高僧。”

    得了炭火暖茶这么一温,她这冻僵了的蝉儿也活泛回来,竟又胡闹地打趣他。

    宗契纵着她蹬鼻子上脸,这会教她笑得发窘,微微蹙着眉,却绷不住笑,径拿了她手里茶盏,见天晚了,催她起身:“你又是哪里来的小郎君,大晚天不在家温书考功名,与我这野和尚厮混一处做什么?快走快走!”

    话出了口,见她脸红,才方觉狎昵太过。

    应怜被反将一军,红着脸出到门口,又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,硬撑了门面道:“你等着,明日必我卷土重来!倒时再与你辩,定把你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!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小郎君机敏过人,”宗契哭笑不得,哄着她走,“我明日修闭口禅,总行了吧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45章 第45章一朝脱出樊笼锁,未知他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到底修不成闭口禅,宗契在东院里果真念了一天的经。

    祝氏被关在里间,虚置着正堂;摆了蒲团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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