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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凡给予恩惠也不知千百,从头面簪环到吃穿用度,圆儿竟不像个女使,倒比寻常人家养在跟前的女儿还富贵不知几何,哪里又亏待了她?

    “这事,从前没与你提过。”李定娘道,“那日丛春园事后,我母亲盛怒,责怪圆儿照料失当,又疑心她与那贼子有私,便教人动了私刑。”

    应怜怔愣,“……不是说,只打了一顿么?”

    “那是对外声称的。”她道,“实则脊杖箠楚,险些将她打死。后落了一身的隐疾,如今早不知是否还活着。所以她恨我,料来也不全然偏颇。”

    往事是越谈越沉郁,是与非重提早已没了意义,应怜不愿再揭她疮疤,索性越过不再提,只道:“如今你过得不错便好。”

    李定娘笑笑,几句话后,转又问到宗契。

    那日应怜囫囵与她提过一嘴,今日仍是那些话,道他深恩厚意,救她一命,又千里送她来到扬州。只是她有所隐瞒,便不能细究,故说起来时,便有些含含糊糊。

    好在李定娘想岔了去,却与她不是一条道儿,只将信将疑,“昨日牙人来与我说,我还不大信,原来你与他之间竟无甚瓜葛?”

    “你浑说些什么!”应怜刹那红了脸,在她注视下绷直身子,却教她盯得坐立不安,“宗契师父高风亮节,他救我全不图答报,何来什么瓜葛?况他过了年便要回的。这话,表姐你千万莫要再提了。”

    李定娘却歇了歇,也不知是不是发笑,又叹了一声,“原还总道

    你年纪小不懂事,一忽儿都已懂得避嫌了,可还是痴。”

    应怜教她说得浑然不明,却晓得她似在纠扯自己与宗契,赧赧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得闷头喝茶,又摆弄那琉璃盏。

    两人又闲坐叙谈了一会,彼此近况更多了解。李定娘到底不是空闲人,不得久坐,半个时辰,便又要走。

    应怜送到门口,沁着幽幽梅香,但觉时间流逝太快,总是舍不得,便叮嘱她时常来。李定娘笑应了,又打量前后屋宅,道:“来日方长。你只安心住下,往后的事,咱们慢慢商议着。身外之物,你都不要管,一切有我。待过些时日,等我手头有了钱,你若喜欢,便买了这屋宅,也好过日日浮云似的没根底。”

    应怜“嗯”一声,颇为感动。然她话中似有不解处,什么叫“过些时日,手头有了钱”?

    一面思想,与她前后脚出了院子,却见李定娘临走又折回身来,似不经意,提了一句,“有件事要知会你一声。我已定亲了,只是六礼从简,不得大张旗鼓地办,也不能请你喝杯喜酒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哪里的人家?都已过礼了么?亲迎定在哪日?”应怜一呆,忙问。

    “是做茶盐买卖的,你不认得。”李定娘轻淡一笑,明艳自生,“都已定了,只在明年头上便完婚。”

    应怜迟疑,“是……商户?姨父为你择的么?”

    李定娘倒风轻云淡,谈起时更没点羞怯,“是母亲择的。她并不曾薄待我,我亲事艰难,有心人家上京一打听,便漏得满城皆知了,如今我能嫁得这样有家底的商户,虽为继室,却已是最最顶头之选,还能多指望什么呢?”

    应怜听得心中发苦,却情知句句非虚,也说不得什么,只平白心中蒙上一层不乐,强压着无事人一般,欢笑送她登车而去,转身回院,那笑真如无根的浮云,一晌便被风吹尽了。

    丛春园里她受辱,知情人皆道是她咎由自取、浮浪之过;原为风波暗住,不至名节尽失,却孽胎暗结,她母亲郑氏发狠,为她落胎,险些去了半条命;受尽苦楚,却因女使挟恨泄私,声名尽毁,连父亲也因此被劾去官,携家归籍,远避到扬州。

    可究竟此事里,定娘又做错了什么?最错错不过少女怀春,向人递了一首闺怨小诗。

    若说错,岂非她也有错?那诗难道不是她帮着递去的么?若她那会能再长大些、再聪明些,扣了诗不递,定娘是否此生便不会如此艰舛?

    宗契回来时,到应怜院中,觉悄然寂寂,那檐下屋门落寞自敞,没个声息。他入院唤了一声,半晌,人没出来,却开了窗,倾来半个身子,是她花颜雅韵,穿着素日最爱的天水碧夹罗褙子,颊面一点,是欺霜雪的莹白通透,却无端有些萎靡。

    见了他,她倒生了几分笑意,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

    “多买得些东西。”见她兴致缺缺,宗契便格外道,“有鲜河鲤,还有一兜赛巴掌大的河蚌。”

    应怜勉强挺起几分兴致,跟他来到后头厨上观看。

    果是河鲜满兜,有鱼有蚌,另有腊肉几条、米面豆菽一应俱全,怪不得他迟迟才归。

    她两手袖内摸了汤婆,倚门框一晌不言不语,瞧他忙活,想来便问:“出家人不是不吃肉、不饮酒么?你怎么样样俱全?”

    宗契正抄手一只只捞来河蚌,放入盛了水的浅坛,闻言抬眼瞧了瞧她,“不吃肉,哪来气力习武?”

    应怜听得好笑,心头郁意散了一些,点点头,“是了,戒荤腥是南朝梁武帝忌杀生有违天道,方兴起的。可他只念小局、不顾大局,纵侯景叛乱,又使多少生民被杀。可见他们嘴里念的,不见得是心里想的;心里想的,不见得又都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因此为着心口如一,顺应天道,小娘子,这河蚌——”宗契捞完了,又取来香油,在坛中撒上几滴,好整以暇地问,“你要着芥酱蒸,还是清蒸?”

    “芥酱。”应怜斩钉截铁,拢着汤婆抄着手,“……你笑什么?不许笑。”

    这一岁将除尽。

    算来整一年里,天倾地倒,颠覆应怜过往十几年安稳日子。自打跟了宗契,从夏至冬,又有将近半年飘零辗转,没一时得闲。如今乍然入新居,她竟还有些不惯,一两日后,才想起调琴弄香的消遣来。

    又过一日,李定娘遣了人来带话,说今明日都不得闲,便不来了;又道十五的灯节预赏,扬州也时兴办得热闹,她可自去消遣。

    应怜方想起来,明日便是腊月十五,又忽生出一念:宗契过了年便要走,是再不能陪她上元节观灯的。

    想来颇觉憾恨,她因上元节与他相识,那时身在团花簇锦里,不识汀兰,认作蓬蒿,只觉他是那人潮人海里再不起眼的一个;此一回上元,她有心留他,却又无计留人。

    明日虽只是预赏,便只当是上元,与他一起过了。

    既是过节,手头还缺些应景的物什。索性晨时余暇,她叫来宗契,陪着出门买些东西。

    宗契自是无不可。二人溜溜达达,顺着开明桥过到河对面,仍在西城里,各家各处地相看杂货首饰、香丸香药。

    时近岁除,市廛上唱卖百端,拥拥攘攘,俱喜气盈盈。应怜一处一处地逛,挑来这样那样戴在头上的物件,闹蛾、玉梅、雪柳、菩提叶,哪一样都要问问宗契,好不好看。

    宗契都道好看。

    应怜起先兴致勃勃地买,多几回,便不乐意了,“这也好看那也好看,你实是敷衍我,是不是?”

    宗契没奈何,又莫名,只道:“没敷衍,都好看。”

    偏他说来十二分诚挚,应怜挑不得一点没理,便只得将信将疑,继续挑拣。

    宗契向来见女娘们总爱戴些稀奇古怪的物什在头上,又见应怜兴味十足地正比划两支簇蛾梅花簪,那一群扑梅的蛾儿栩栩如生,心道蜂儿蛾儿扑棱棱、灰溜溜,也不知有甚看头。若说好看,蜈蚣玄体赤足、螳螂通体碧翠,不都比蛾儿好看,也没见人戴在头上。

    女孩儿家的喜好,果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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